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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8 怕排队,也怕烈日当空,没有打算参观在上海搞得红透半天的世界博览会。孙儿孙女到了上海,只几岁,虽然来日方长,我恐怕他们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那样庞大的世博,坚持他们要去。太太找朋友帮忙,安排到不需要排队的招待,老人家也跟着去走了半天。参观了中国、德国、台湾、意大利、沙地阿拉伯等五个名馆,不用排队也属走马看花。要尽看上海的世博可能要花一个月!
是尴尬的问题:应不应该有人像我们那样,可以不排队而获得优先招待呢?我们愿意多付一点钱购买不用排队的权利,但没有这样的安排。另一方面,如果所有人要排队,那么来自外国的政要,以及中国的领导君子们,没有一个会参观。这样衡量,某些人物是应该优先处理的。可不是说应该包括区区在下——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重要。选择不排队所以不参观是我的权利,但既然被视为「重要」而免了排队之苦,却之不恭。不知是谁帮了这个大忙,这里谨代表两个小小的孙儿孙女深表谢忱。希望他们长大后会记得上海世博,有朝一日会对他们的孙儿孙女说在神州再起的大转变中他们参与过上海之盛。
曾经在网上建议过如下的收费方法,读者甚众,一般赞同。这建议是入场费从一百六十减至五十元,入场后冷热不同的场馆收不同的进馆费,由计算机计算,随时调整,务求把每馆的人龙减至近于零。可惜此法提出时,入场票已预售了三千万张。
这次亲历世博之境,发现一个新的经济学的排队大难题。首先,众所周知,排队的时间值钱——在炎夏不用排值很多钱。排队的本身没有产出收入。这样看,排队是一种浪费,代表着我研究了多年的租值消散。这是说,轮候者愿意出较高甚至高很多的进馆费来换取不排队,但没有这个选择,可以不排队的租值于是消散了。
这就带来我想不出解决办法的难题。所有排队的人在同一天迟早总可以进馆,所以原则上他们可以被安排在不用增加收费的情况下,全部进馆而没有一个需要排队。这样说,因为我到过的展馆皆事前知道每天可以容纳多少个参观者(不到场不会知道这个要点)。以中国馆为例,那里有一个重要项目是看大银幕影片的。座位七百个,片长八分钟,清场一分钟,进场一分钟,共十分钟。每天从开馆到闭馆十二个小时不停地重复播出该影片,总人数约五万。这五万就是中国馆每天可容纳的人数了。台湾馆小很多,每天可容观众四千至四千五百,也是个近于固定的人数。此量既知,估计排队前前后后的人数,达每天的总容量就不再容许排队了。
如下是难题。馆主知道每天可容纳五万人,排队先后加起来约五万会禁止再加进排队的人。所以原则上,馆主可以不加收费而安排所有五万人没有一个需要排队。只要讯息费用及跟来客洽商安排的费用是零,这安排不困难。但讯息与洽商费用存在,不增加入馆收费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这是说,人量限于每天五万,原则上不加价可以安排到不用排队之境。无奈讯息为祸,好些场馆要排队几个小时,导致庞大租值消散的浪费。增加或变动入馆的收费,是替代讯息费用为祸的方法。讯息与洽商费用存在,我想了一整天也想不出除了入馆之价变动还有什么有效的不排队而能使场馆常满的方法。
价格调整是讯息费用的替代!这理念是新的,可称为「讯息替代定律」。世博之游想到,乐也。一九七六年我发表《优质座位票价为何偏低了?》,异曲同工,指出优质座位票价偏低,于是先满,会减少进场后从劣座跳到优座的行为。这是说,优座票价偏低会减少监管费用。该文被鬼子佬借用,发明了我认为是逻辑欠通的「效率工资理论」。今天老人家宝刀未老,掷叶飞花,这里推出价格调整是讯息费用的替代,以中文下笔,老外要「借用」是比较困难了。
我参观过的五个展览馆皆属热门。不是偏袒神州,我认为无与伦比的冠军是中国馆。可惜的是,不懂中国文化的老外可能不这样看。主题是好的:中国的古文化与今天的改革复兴。展出的国宝是我曾在西安兵马俑见过的马车。当时灯光太暗,看不清楚,这次灯光加强了一点。大而精,反映着二千五百年前中国的金属科技远超番邦数万里。属国宝无疑问,但依我个人所知那只是中国文化的冰山一小角。
令人叹为观止的当然是《清明上河图》。这幅宋徽宗授命张择端画的作品,描述的内容可以写几本书。最重要是该作描述实景,彷佛摄影那样,可能是唯一的提供北宋时期的开封的繁华的证据。当时的欧洲还在黑暗时代,还是一群一群的游民居无定所,跟炎黄子孙的文化与生活差得太远、太远了。于今在中国馆见到的《上河》复制,放大了无数倍,人物增加到千多个,而妙绝的是用上高科技改为动画,唯肖唯妙,有日景与夜景之分。我恨不得能在该巨构前坐上几个小时,欣赏一下画中每个人物的动作设计。绝对是顶级艺术,想象力一百分。
中国馆的其他项目都有心思,而在走廊上陈列着的儿童画也适当地展示着中国孩子的天赋潜力。
我对中国馆的唯一批评,是表达不够夸张!昔日的神州,文化与经济皆无敌天下,而今天发展的势头是要回复到昔日的相对形势。人类历史说,所有古文化凋谢之后没有一个可以回头再起,但目前的中国有不小机会成为唯一的例外。这点非常重要,应该是中国馆的主题。其实也是,可惜不够夸张,表达不够明显。
离开中国馆之前馆主人请我提字。初进该馆时我见到他们准备了笔墨,想到可能会有这要求。我想到「气势磅礡」四个字,但见到他们准备的宣纸窄而长,认为四个字不够。于是悄悄地要太太挂个电话给叶海旋,说要多加四个字。结果写下「气势磅礡,巧夺天工」。写得不称意:太累,毛笔不是羊毫,用不惯。有点耿耿于怀。过了一天带了两幅十呎高的大条幅给周慧珺老师看,是自己称意的。老师说好,教枯笔要更枯一点。看来终于找到自己在书法上要走的路,有机会把学问与文采写进书法去。
回头说展馆,台湾馆的主人陪伴我们走足全程,谈吐得体。还是我粗鲁,对他说马英九不来是发神经。中国馆的主人客气,送给我的孙儿孙女礼物各一,同样的。我看不懂,孙女称之为the blue guy,爱不释手,整天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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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 (五常按:《吾意独怜才──五常谈教育》正在悉心整理,打算在神州出版。事前想不到是那么艰巨的工程,整理不半途就累了。先写此《序》,好叫自己能松弛一下。)
十多年前,教育制度在香港吵得热闹:要不要改?怎样改?要用母语还是英语教学呢?凭什么准则决定?由谁决定?考试的规例如何,试题的规格如何,教法的管制又如何?一时间不少教育专家跑出来表达意见。
毋庸讳言,我历来对教育专家不认同。事实上,我对英国十九世纪的教育大师密尔有反感,认为他把自己的天才儿子教坏了。不是教育专家,我的本领是古今中外的学问可以摆擂台,要是败下阵来还可以拿出多项其他玩意表演一下。我的意识是同学们也有机会做到,但他们要拜我的方法为师。是另一种功夫,昔日有人嗤之以鼻,今天有人啧啧称奇。都不重要。重要是好玩,够潇洒,用得着。学问没有快捷方式。求学是苦事。我的方法是学时有趣,见到成果,走少了冤枉路。
也毋庸讳言,我不是英文专家。英文中学差几年才毕业,英语文法错得一团糟!有什么打紧呢?我的英语下笔成文,毫不卖弄,流畅自然,清楚明朗,写好初稿交给懂文法的朋友修改一下就是了。二十世纪经济学行内的英语文笔第一把手施蒂格勒(George Stigler)曾经问:「你的英文写得气若奔雷,文采焕然,是谁教的?」我想也不想就回应:「我背诵你的文章呀!」跟着在他面前大声朗诵:「The criterion of congruence with reality should have been sharpened—sharpened into the insistence that theories be examined for their implications for observable behavior…...」他听得开心,过了几天用钢笔写下那段文字送给我。
说实话,我的英文到今天还是写不出施老兄的文采,还是写不到sharpened into the insistence那个水平。故人已矣,恨不得他还在,懂中文,能读到区区在下的中语文章。二○○三年一月三十日我发表《我学英文的方法》。朋友曾经劝我不要「捞过界」,开罪了英文专家,但我终于禁不住写了。题中加进「我」字,意思是说非专家的方法,同学们要打个大折扣才读。想不到,该文今天在一个文字网上风行,同学们视之为秘笈,抢着读。
教育有什么专家呢?说过了,屡遇明师是我平生最幸运的际遇,但遇到的明师们可没有一个是教育专家。他们只是不小看我,对我关心,给我说说他们的经历故事,这里那里提点一下。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三日我发表《不是专家谈教育》,惹来争议,据说有些地方为该文开研讨会议。重要是有学问的朋友一致说该文对,对得非常对。
不是专家,但为人师表四十八年,自己养儿育女,不可能对教育一无所知。我教青年只凭着两点。一、对他们关心;二、把自己的经验所得对他们说。关心学子是人之常情,每个长者都可以做到,但说到经验我倒可大书特书。在《五常学经济》那集子内我写下了自己求学经历的大概。
《吾意独怜才》收集及整理的文章不是作者求学经历的本身,而是杀出重围之后老人家的回顾。跟《五常学经济》不同——没有一篇重复——《吾意》是写到细节去:当年怎样带球进攻,怎样过关斩将,怎样埋门扣射,都有叙述及分析。其中论方法,谈经验,评制度,教语文,说教养,发牢骚——这些加起来是相当详尽的教育之道了。是个人的看法,非专家之见也。
故事算神奇吧。少年时读书不成——不是一般的不成,而是很不成。两次被逐出校门,小学、中学都没有毕过业。近二十四岁才在美国进入大学本科一年级,外籍学生英文试千多个考生老夫成绩最差。为水平太差的外籍学生而设的英文班,老师开门见山,说那班从来不给「A」,因为有可能拿「A」的不会被分派到那里。他教造短句,教用简单的动词,学生要天天交功课。我每句只用几个字,有主词,有动词,有受词,跟着就是句号。老师是个老头子,学期完结后在校园相遇,他说教了那班十多年我是唯一拿到「A」的学生。几年后我才知道,老头教的是《圣经·创世纪》开头的英文。
凡试必败转为凡试必胜,香港的亲友无不啧啧称奇,纷纷说美国的大学容易读。其实不易,只是美国的教授喜欢我思想时天马行空,鼓励我这样做。是同样的一个人,教育制度不同学与问都改变了。其实美国的大学制度不一定高出那么多。我是际遇好,在那制度下遇到好老师及好同学,受到感染,上苍赐予了什么一下子就发挥出来了。美国的教育制度跟香港的主要不同处,是前者我可以碰中给我启发而又鼓励我发挥自己的师友,而香港的制度却不可能碰中。不是师资不足,而是在政府及专家左管右管的制度下老师无从发挥他们的启发与感染力。今天内地的大学也不可能让学子碰中吧。我希望《吾意》这本结集能给内地的同学提供一条有机会「碰中」的路。
近二十四岁念大一是让同学五年多,二十九岁在长滩作助理教授大约让两年,三十岁获加州最佳教授奖是追成平手,三十三岁在西雅图华大升为正教授是胜出好几年了。要是我没有花上三年时间找寻博士论文的题材,可以加速三年,但没有这三年的寻寻觅觅,我不会写出《佃农理论》。
因为自己的经历,我从来不小看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上世纪七十年代,有十多个在香港没有大学收容的学生到美国跟我求学,成绩一律不错,而读得出色的约一掌之数。前前后后每个我亲自教两个小时,其实是骂了两个小时。故事真实,我在《不是专家谈教育》一文中有提及。
十年前在香港出版过另一本《五常谈教育》,其中有些文章这里重复。《读书的方法》与《思考的方法》是不能不重复的。《吾意》中的大部分文章是《五常》之后写的。增加了那么多的选择,当然是《吾意》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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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 张五常教授特别赏识的钢琴神童牛牛将在今晚(7月18日,星期天)7点半于西安音乐厅演奏肖邦!
2010年香港书展期间(7月21至27日),张教授作品繁体版在花千树摊位(1AE02)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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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 上期发表《独裁是学术发展之道》,准备捱读者骂。果然不「负」所望,奇怪是骂的不是那么多,赞同者大不乏人。炎黄子孙不少中了「民主」之计。他们一般不知「民主」何物,只说民主就是好,不民主就是不好,而独裁更是不好了。老人家说过,票不应该乱投,什么事项要以民主投票作取舍,什么不要,要有清楚的界定才可以推出对社会有贡献的民主制度。这界定通常由宪法约束,可惜先进之邦的经验,这重要的界定约束不容易持久地维护。
我讨厌政治,这里要谈的不是吵得热闹的政治上的民主问题。要谈的是学问造诣上的进取,没有独裁判断或取舍不容易甚至不可能有大成的道理。前文说过,这里要作补充。前文说的不少朋友认为是高见。这里我要较为详尽地再解释,再表演一下老人家的高见也(一笑)。
从摄影沙龙说起吧。那是一种国际摄影比赛,胜出的作品入围展出,败北的淘汰出局。从胜出的作品中再挑选金、银、铜牌,还可以有其他奖项。每个参与摄影沙龙比赛的限「投」作品不超过四帧,不同的沙龙可用同样的作品参赛。评审委员通常五个。先选入围展出的,一帧作品能获百分之六十的票数或分数多半会入选,而获百分之八十的票数或分数则有机会获奖牌了。
摄影沙龙比赛这门玩意,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尝试过,其后认为沙龙作品一般俗不可耐,不继续了。当年尝试「脱龙」——即是放弃沙龙风格而走其他艺术摄影的路——很困难。一九五七年我到了北美,继续操作艺术摄影,立刻尝试「脱龙」,但要到一九六三才开始摄得与沙龙风格无关的自己心爱的作品。脱龙困难这个话题重要,是后话。
让我跳到数十年后的二○○四至二○○五年,我再尝试以摄影作品参加国际沙龙比赛,因为想知道过了五十年这种比赛的品味变得怎样了。当然,今天有了数码科技的协助,把画面改得古灵精怪的作品不少。我不玩这一套,凭旧法去马,把自己认为有机会入选的作品寄出去。意不在酒,志在体会一下今天沙龙比赛的品味。
两帧作品可以示范本文要说的。都是摄于湖南南部的资兴。我是站在同一位置,二者时间只相差几分钟。是晨曦雾景,一帧有渔人撒网(见图),另一帧只有一叶轻舟(也见图),分两年寄出国际沙龙比赛,每帧大约参赛五十次。如下是两帧作品的成绩。
一、渔人撒网那帧入选约八成,获金牌三个,银、铜牌都有,记不清多少了。换言之,「撒网」那帧的比赛成绩算是很好的。
二、一叶轻舟那帧入选只约一成,奖牌免问,成绩算是很差的。
上述两帧作品相较,独裁判断,我的品味是「轻舟」远胜「撒网」。后者无疑构图工整,二舟与炊烟的摆布难求,撒网的角度与倒影尽善尽美。然而,该作毕竟是老生常摄,毫无新意,有点老土,有点俗气。一叶轻舟那帧呢?有几线微波与十多点水光衬托着,有新意,也有寂寞、幽怨的感情表达,使观者想到李清照的词,而水波与光点运用得特别,算是创新。
读者可能不同意我的独裁判断,而老实说,如果让亲友选二者之一挂在家中墙上,他们十之八九会选「撒网」那帧。问题是:在艺术的传统上,是哪帧作品较有新意,变化较多,有较大的机会触发新的发展呢?答案当然是一叶轻舟那帧了。
关键问题来了。五个评审员,选「轻舟」胜「撒网」的不到一个,以民主投票取舍「轻舟」永远不见天日。如果把五个评审员分开,各自独裁,「轻舟」参赛有机会胜出,而此胜也,可能影响后之来者,把艺术摄影的风格与取向改变了。纵观艺术与学术的发展历史,通常是后者那类作品带动重要的发展的。
读者须知,沙龙比赛这回事可不是摄影发明的。十九世纪的欧洲,尤其是法国与英国,绘画艺术的沙龙比赛,有称为学院派的,甚为时尚。重要的是,后来名垂千古的塞尚与梵高,今天的画价动不动以千万美元算的两位大师,这类比赛他们名落孙山。塞尚比较幸运。他自己家境富有,而他的画作过了不久得到其他画家赏识。梵高潦倒穷途,死得可怜,可幸上苍有眼,他身后得到一个大独裁者的赏识。那是她的弟妇。谢天谢地,梵高死后葬礼时,留下来的画作送出去也没有人要。弟妇悉心地集中收藏,后来一起展出就名动天下。是难得的际遇,因为梵高很少在自己的画作上签上名字。集中展出救他一救。
让我回头说「脱龙」非常困难这个话题。摄影沙龙的作品是少有创意的。玩弄怪技的不少,技术也一般高明,但足以传世的创作却谈不上。这是沙龙摄影作品被非沙龙的摄影家历来鄙视的原因。摄影「脱龙」困难,欧洲的艺术发展也有类似的困难:那些所谓学院派的画家,除了三几个为宫庭画人像的,没有一个可以杀出框框而传世。不是生活无着,而是艺术历史没有他们的名字。
欧洲的艺术发展光芒万丈,主要因为市场有价。跟中国的传统不同,那里购买、收藏艺术作品的一般不是达官贵人。不少是画商购买、收藏、写画评鼓吹,往往是同一组人。那是独裁者的判断。曾经写过,市场是最民主的地方,因为购买者一律投票,投钞票。从判断的角度看,市场也是独裁之所。我买你不买,我的独裁胜了你的。
问题是在学术的发展上,我在前文提到的「软性」思想,其作品一般没有直接的市场。没有市场顾客的独裁判断,民主投票的取舍就只能如摄影沙龙的了:墨守成规,作品讲技术,论规格,久而久之免不了有点老土,有点俗气,虽然有规有矩,创意却谈不上。也是久而久之,「脱龙」的困难随之而来,要摆脱框框谈何容易哉?在今天经济学的后起之秀中,我们见不到有一个梵高,宁愿饿死也不走墨守成规的俗不可耐的路。何况在不同「玩意」的相对天赋比较上,四十年来经济学没有出现过一个梵高。
相对上,我自己走经济学的路当然也没有梵高的天赋。但我出道时的学术作品,判断的科斯、诺斯、阿尔钦、弗里德曼等人是大独裁者。他们的影响力比梵高的弟妇远为有分量,让我不需要为米折腰,不需要顾及评审员的俗气品味,也不需要按时把文章交出去。这样,没有谁管得着的思想发挥,有创见的文章就写出来了。
数文章、论学报的学术发展有三十多年了。以文章评审,计数量、论学报而打分的制度是摄影沙龙比赛的制度。有过之,因为学术职业是要靠校方出粮才有饭吃的。摄影「脱龙」既然那么困难,学术发展走上了摄影沙龙的路,走了三十多年,不是非常头痛的发展吗?上文说过,在相对天赋的比较上,数十年来经济学没有出现过一个梵高。如今引进了数文章的评审制度,经济学的梵高永远不会出现。
民主投票在一方面有无可救药的大缺失。那是让多数淘汰少数。要是此法一般性地推行,人类早就灭亡了!别的不论,回顾学问发展的历史,人类有创意的思想,今天被认为是重要的,在初时差不多一律被大多数人认为是错了。我自己的佃农理论,一九六六年首次提出时,在坐的数十位听众一律认为是错;一九六八年在独裁下首次发表后,反对的无数。今天,该理论还是屹立不倒。如果没有该理论的提出,跟着死不掉,合约经济学不会盛行,而新制度经济学不会有今天的热闹了。
按:因为这里上传照片只能显示一个叉叉,所以照片请到以下地址看:
渔人撒网: [hi.baidu.com]
一叶轻舟: [hi.baidu.com]
公告:2010年香港书展期间(7月21至27日),张教授作品繁体版在花千树摊位(1AE02)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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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9 先谈求书名这个玩意,之后才转入正题。
上期写《重寻无处》,提到要出版六本有专题的文章结集,其中四本希望读者提供书名的建议。读者反应热烈,建议的不仅多,而且一般不错,一时间老人家花多眼乱了。
书名这回事,可以等到排版前的一分钟才定案。但我老是想着《经济解释》卷二的开头三章,要赶着把上述的近于「闲话」的六本书定下名目才可以集中地想。如下是暂定的六本书名,还可以改,希望不要改了。读者的意见我会继续考虑。
一、《重寻无处——五常行游录》,取自苏子的《永遇乐》。
二、《多情应笑我——五常散文选》,取自苏子的《念奴娇》。原来此书定名《灯火阑珊处》,改为另一本用,下文会解释。
三、《吾意独怜才——五常谈教育》,取自杜工部写李白的一首五律。
四、《独上高楼——五常谈学术》取自晏殊的《蝶恋花》。有两位读者不约而同地建议用这首词,可谓巧合。另一位建议用该词中的「西风碧树」,不错,但「独上高楼」较佳,因为王国维提到「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做学问的第一个境界。
五、《灯火阑珊处——五常谈创作》,取自稼轩的《青玉案》。这是王国维说的第三个最高境界,既然「谈学术」采用《独上高楼》,「谈创作」就顺王前辈之意,跳到《灯火阑珊处》。这样,「散文」那本改名为《多情应笑我》。
六、《狂歌五柳前——五常谈艺术》,取自王维的一首五律。
上述六个书名,一与五是老人家自己起的,其他来自读者及朋友。西方的文化没有以诗、词作书名的玩意,何况一般读书识字的都懂得玩。炎黄子孙的文化有其独到之处吧。
赠书之说当然不食言,中奖者要不要老人家在书中提到名字,请通知。还有,六本不知要先出哪本才对,也希望听听读者的意见。初步的工作——选文、分书、书中分组——做好了,文章太多,还要筛选,也要修改一下文字。我打算先修好一本,付印,转到《经济解释》卷二——《供应的行为》——的大修,梅花间竹,太累时再转到另一本专题结集。
转谈本文的正题。学术的发展,我认为整个地球走下坡有三十多年了。不是说关于工程或科技等学问,而是那些比较软性的,例如思想上的概念、创意、启发力等的进取。这些是基础性的思维,不容易捉摸,难以界定,一般无从获得专利注册的保护。然而,这些「软性」的思想是人类知识发展的根源:哲学如是,自然科学如是,历史与艺术如是,社会科学也如是。大学教育的重点是发展这些基础性的、重视创意与启发力的思想。西方以大学为最高学府,颁发的可以从求学中获得的最高学位称为「哲学博士」,Doctor of Philosophy是也。重视「软性」的思想创作是西方高级学府的传统,不管是哪方面的他们以「哲学」作称呼。美国的芝加哥大学当年就以不提供工科课程为荣。当然不是贬低工科,而是学术的传统历来以思想创作为重,哲学是也。
我出道时的上世纪六十年代,西方的大学追求的是思想的发展,有大师,有英雄,但这些是从哲学方向发展的学问,没有直接的实际用场,市场的价值不高。一九六五年我作助理教授时的月薪,除税后美元四百多,四年后跳升至税后一千多,高得行内哗然。当时没有谁管我发表的文章有多少,也没有谁管我怎样教。管的是我写下的文章有没有创意,有没有启发力。换言之,当时美国的大学要争取的,是思想的重要性。这也是欧洲的传统了。
问题是,思想的「重要性」是由谁判断的呢?一九六八年,在芝大,我向当时作为社会科学院的院长Gale Johnson提出这个问题。他答得清楚:文章发表的多少不重要,有没有写出来也不重要,但思想要表达出来,而重要性是由弗里德曼等大师「独裁」判断的。当时容易相信,因为在芝大举足轻重的戴维德是靠口述的影响而受到敬重。
一九六九转往华大,思想重要性的判断主要是诺斯与巴泽尔的工作。过了几个月他们把我加进去。我对思想的独裁判断的时日短暂,因为几年后行内转为论文章的发表数量与发表学报的声誉。曾经写过,这个不幸的衡量准则是越战促成的。一九八二到了港大,以为可以凭一夫之勇把学术的衡量回复到六十年代的西方准则。不成,因为当时的同事能在国际学报发表文章的不多,而过了几年数学报文章的潮流涌进,有对学问一无所知的政府支持着。区区在下何物哉?人家有文章打进国际学报,你说是废物从何说起呢?我是个不喜欢争论的人。我说是废物,你们说不是那就让你们「民主」一番好了。二十多年过去,当然是老人家对。对得太离谱了!
在评审学术文章的判断上,自然科学比社会科学来得可靠。然而,去年我看到一本有分量的书,写生物学家达尔文,引经据典地说达氏的思想是古往今来最重要的。有趣的是该书指出,以今天的自然科学衡量,达氏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思想恐怕不易发表,因为他对实验的操作不到家,有点「门外汉」的味道。可见重要的思想不容易有客观的衡量准则,判断要讲品味,而个人的品味判断就是独裁的判断了。
转到我熟知的算是社会科学的经济学,我自己的学术发展历程全靠一些独裁者给个面子。当年升职快是因为诺斯说他自己是个大独裁者,还没有读过我的文章就拍板。我的大部分英语文章是还没有写好就有学报编辑说要发表,也是独裁的判断。当时主理《法律经济学报》的科斯不「审」我的文章,而另一家学报规定要评审,但主编对评审员说:「史提芬的文章我们历来不改,因为改了就不是他的,规定所限,我给你读,不是给你审,你读了就算是审了。」这是独裁,也是真道理吧。一位作者的文章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有什么好「审」的?当然,初出道的文章不妨审一下,但此「审」也,往往失误频频,费时失事,埋没了不少好文章。文章太多不能不取舍,但取舍以独裁作判断最上算是历史的经验。
在我熟知的经济学而言,升职用民主式的数文章、论学报高下,是灾难性的发展。因为这会鼓励作者重视文章的规格而漠视内容。更头痛是有创新之见的,民主评审制会使初出道的不敢动笔。当年科斯几次对我说:「有些文章写得一团糟,但其中有一点新意,可取的,要设法挽救。这是作编辑的主要困难。」我呢?屡次建议他不要作编辑,理由是有他那样的脑子的人,作编辑是很大的浪费。
当然是我对。此「对」也,有不幸的一面。今天的经济学报,作为编辑的大都是些创见不多的人——自己写得出重要文章不可能有时间作编辑——而评审员不少是某些名校的研究生,不是杰出的,因为杰出的不会有时间多作评审。「民主」裁决就有这样的困难。独裁当然也有其不是之处,但二者相较,赌一手,我的观察是独裁胜。
好些年前有人作过如下的详尽统计:把当时被行内高举的芝大的《政治经济学报》的文章作重要性的排位,得到的结果是:有重要文章出现的时期,永远是由一位主编独裁作决策,而当芝大经济系的多位教授一起「民主」取舍时,一篇重要的文章也没有。翻过来,我的观点是:思想的判断要讲品味,独裁者不可能没有品味,民主则不可能有。
独裁当然可能错,可能大错。学术的发展要有成就,要靠一个懂得取舍的独裁制度。综观西方有大成的大学,或学派,或大学内有大成的学系,我想不到有一个例子不是让独裁者判断思想的重要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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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7 整理平生论著,要有系统地在神州出版,是争取大市场,传世机会较大也。是时也命也运也:像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才华远不及苏子的,文章传世的机会本来近于零,但神州再起,有地球四分之一的人口,加上什么互联网的数码科技,占了先机,传世无缘是无话可说了。要痛快地博他几手是人之常情吧。山木兄的专栏文章出版了不止一百集,可能是个世界纪录,是否发神经只有上帝知道,但争取传世的意图用不着问苍天。
我的英语文章早就整理好了。其实在西方世界,重要的图书馆收存齐备,作者自己整理不是那么重要。最近《佃农理论》的英语原著在内地出版,首印一万五千册,听说卖得不错。该书不易读,何况是英语,可见内地的市场的确大。制作上我凡事苛求,版税多半没有得分,只希望该作能给同学们一个博士论文写作的模范。当年衡量了不少时日,参考过前人之作无数,砌出自己满意的规格。后来不少同事认为经济学的博士论文应该这样写,而今天我认为内地的同学要考虑这样写。说实话,不是那么容易。几天前重读该作的第三章,追溯佃农理论发展的一百九十年历史,用上九十三个脚注,心想,今天自己再没有魄力作这种一丝不苟的研究了。希望同学们明白,学问要这样做才对。不可能永恒地这样做,也不需要,但年轻力壮的同学总要认真地尝试三几次。归根究底,学问之道是没有快捷方式的。
《佃农理论》之后,我在《蜜蜂的神话》及两篇关于香港租金租管制的文章也同样地详尽处理,打出了名堂,跟着的马虎一点行家们都给个面子,放我一马。话得说回来,今天在报章上发表专栏,虽然治学的态度没有变,但只有两三天时间,错漏是无从买保险的。
今天整理平生论著,最重要而又最头痛还是那些以中文写下的。说重要,因为是写给没有机会到西方求学的同学读。说头痛,因为以中文下笔占了自己三分之二的写作年日,牵涉到的题材广泛,而这次大手整理,不能像以往那样百鸟归巢地结集推出。重点当然是三卷本的《经济解释》。朋友一致认为——我自己也认为——如果这三卷本不能传世,我的其他作品可以免问。最近卷一《科学说需求》在北京出版了,修改得自己满意。此卷是最易修的。问题是,我只专注地用了两个月时间就感到筋疲力尽,不能不停地再进。何况卷二《供应的行为》的大修,我计划一起笔就推翻传统的市场概念,跟着是藉费雪的利息理论把凯恩斯学派的宏观分析斩一刀,再跟着是推出自己的货币观及不久前想通了的关于财富累积的仓库理论。这些皆大话题,虽然只打算简略地处理,但属前人没有处理得好的学问,一想就头痛。
是在这样的举步维艰的苦闷日子中,我想到先整理多年写下来的专栏文章。也麻烦,因为有一千六百多篇。关于中国改革发展的约半数,可以拨开日后才处理。余下来有些是应酬之作,可以作废。再余下来要考虑分类组合的约五百之谱。一本有整体性的专题结集可容六十至七十篇,挑选后应该有六本自己满意的结集。这些是在《卖桔》、《货币》、《求学》、《登临》等之外的玩意了。
要怎样安排从约五百篇选出约四百篇而编为六本专题结集呢?十多年前出版过的谈《教育》、《学术》、《艺术》这三方面要保留,重头再选,内容会有很大的变动。几位朋友建议出一本《散文》选,跟着见散文可选的太多,他们建议把散文一分为二:一是「散文」,二是「旅游」。再跟着是谈及学术的文章更多,挑选后也要一分为二。转来转去,数来数去,要整理的共六本。题材多变,这本可用的文章也适用于那本,调来调去,举棋不定,当然是头痛万分了。
让我重复一次。我要在五百篇文章中挑选四百篇分专题出书六本:一、散文,二、旅游,三、教育,四、艺术,五与六、学术。这里提出是希望某些读者有神来之思,给书名提出建议,若被采用会赠送全六本。不是那么容易的,比赌世界杯难得多,因为要跟着老人家的品味走。这六本的其中两本我已经选好了名目,不用读者费心了。品味如下:
散文的书名是《灯火阑珊处——五常散文选》;旅游的书名是《重寻无处——五常行游录》。前者采自稼轩的《青玉案》,后者采自苏子的《永遇乐》。每本的开头以上述的整首词作为「引子」。古人的文采岂同儿戏。老人家借用一下就可潇洒一番。
这里求书名的是其他四本,要品味、风格类同。一是教育,二是艺术,三是学术的过程与法门,四是学术的创作与传世。多读我的文章的同学会知道内容的大概。
兹录苏子的《永遇乐》全文如下,作为《重寻无处——五常行游录》的「开场白」是适当的: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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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Sat 31 Jul 2010 06:58:32 PM CD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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