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格蘭為舊遊(不止一次)之地,阿當.史密斯的墓園、故居及銅像卻是首見;過去找不到墓地遑論故居,問當地相識(當年請不起導遊)亦茫茫然,而銅像之豎立則為近年的事。愛爾蘭人很多都不知道喬伊斯,愛登堡街上行人「好像聽過這個名字(阿當.史密斯)」但不知他是幹什麼的不在少數。 七月上旬在愛登堡,此次可說專為「朝聖」而來,特別請導遊排出時間,哪知要去的「名勝」便在步行可達的黃金地帶(Rayal Mile範圍內),因此「大飽眼福」,圓多年心願。 對史密斯生平稍為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於一七二三年出世,惟生日迄今成謎,以如今辭典上所說及墓碑上所刻的六月五日,並非其生日而是在教會受洗之期;然而,據韋斯特在《阿當.史密斯其人其學說》(G. West: 《Adam Smith, the man and his works》)的說法,阿當在其同名(不分「大」、「小」亦無「一世」、「二世」之別;此處為行文方便標示「老」、「小」)父親「死後數周出世」,是遺腹子;老阿當於一七二三年一月謝世,以當時蘇格蘭人嬰孩滿月後便受洗的風俗,小阿當之生日應在二、三月最遲四月間,顯然與流行說法不吻合。 小阿當於一七九○年七月十七日病故,葬於其故居之側約二百公尺(這是書上說的,以筆者親歷的距離遠短於此)教會門的教會墓園(Kirk [church] yard),則符合史實亦為人所共知的確期。由於年久失修,墓園早成廢園,加上不設路標(愛登堡市議會不知其有成為旅遊景點的商業價值?),多少遠來的崇拜者都無法找到史密斯的陵墓,失望之餘,許多人投書報刊,抨擊愛登堡市政府對此「現代經濟學之父」的怠慢、忽視,尤其和倫敦馬克思冢為當局悉心維修「煥然如新」並常有信徒獻上鮮花比較,更令資本主義信徒滿腹牢騷。在這種背景下,六十年代移民加拿大尋且成為「石油大亨」的蘇格蘭人林蒙德(R. Lamont),於新世紀初捐出一萬鎊給市議會,作為翻新史密斯陵墓之用……,陵墓於二○○六年夏修葺完成,而且移至墓園一角,墓地佔地甚大,而轉入墓園的街上不僅設有路牌,進入大門便見地上指向此陵墓的金屬箭頭不下十多處(幾乎十步一標示,似乎太多了);史密斯陵墓為墓園最「宏偉」的墳墓,墓碑刻墳主名字、「功業」(《道德情操論》及《原富》作者)及生卒日期,而墓前的大理石,「風涼水冷」,竟然成為流浪漢吸大麻酗酒露宿的勝地,許多時早到的遊客所見為數宿醉未醒的醉漢,真的有礙觀瞻、有辱先賢,不成體統,又有人(料為經濟學者)投書報刊,結果市議會圍了鐵欄杆、上了鐵鎖,「閒人免進」。 阿當.史密斯生日雖不可考,惟出生地在愛登堡西北方約十二哩的海港Kirkcaldy則無疑義,此地與愛登堡隔北海的內海福思灣(Firth of Forth)相望,那天我們沒有渡海,惟據韋斯特書中所記,此處有史密斯就讀小學的遺址,可惜這間於一八四三年關門的文法小學,至今只殘留半幅斷垣,其上有一鑄了這幾行字的銅牌,紀念該校三位名人校友—阿當.史密斯,《原富》作者,一七二九年至三七年在此就讀;羅拔.阿當,英皇佐治三世的御用建築師,一七三四年至三九年在此就讀;湯瑪斯.卡萊爾,一八一六年至一八年為本校校長,學校於一八四三年關閉。史密斯六歲至十四歲在此上學,是年他十四歲考入格拉斯哥大學(在十八世紀,大學平均入學年齡為十二歲),三年後的一七四○年七月十七日他到牛津大學巴里奧書院(Balliol)就讀……。 一七七八年,史密斯被委為蘇格蘭海關總監,一七九○年死於任上,期間她與寡母瑪嘉烈.道格拉斯(一七八四年,享年九十歲)及表姐兼管家珍納.道格拉斯(死於一七八八年)同住於教會門附近的Panmure House(一六九一年為Panmure子爵所建),這間三層高毫不起眼且失修殘舊的物業,共有樓面(實用面積)三千九百五十方呎,早歸市政府所有,曾被用作問題兒童教養所。在這裏居住時,史密斯於周末常與友人聚會(史密斯說他有三愛,依次為母親、朋友和書籍);他一周四天(他保持每周辦公四天直至死前約二個月),除非大雪大雨,都從這裏步行經過後來他的墓地往市中心(如今的舊城)的海關大樓辦公,這段路的景物古香古色,料與二三百年前沒太大分別,以我們閑適的漫步,大約只需二十分鐘。 由於財政需要,愛登堡市議會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放售Panmure House,叫價八十萬鎊,不知是因為乏人問津還是有太多經濟學家特別是讀者應該頗熟悉的大家如A. Peacock和E. Butler大力反對,史密斯故居竟然賣不出去;二○○八年三月,愛登堡Heriot-Watt大學的愛登堡商業研究所決定斥資十五萬五千鎊購下這間舊屋,以闢為史密斯紀念館;由於與市議會的叫價相差太遠,此事至今仍懸而未決。市議會一再聲言應以史密斯極力主張的市場力量解決這個問題,但蘇格蘭經濟學界及史密斯學社籌不足資金,無法提價……。 愛登堡市政府對阿當.史密斯故居的態度筆者頗為不解,但議會無法撥款而一些掛出阿當.史密斯學社之類招牌的組織,成員都是窮兮兮的學究,又有心無財,一代宗師的故居遂被廢棄。不過,這又較內地的有關政策佳,筆者在北京、青島及上海,都曾專訪名家故居,結果均大失所望,以這些故居現在都是亂七八糟的民居,掛上某某名家故居的招牌,反而是對先人的大不敬! 二、 資本主義如此發達,阿當.史密斯這樣出名,可是,蘇格蘭為這名「最出色的兒子」(經濟學界片面之詞)樹碑立像,竟然遲至二○○八年七月四日,而且出資的不是市議會而是史密斯學社(Adam Smith Institute);這一天,由一九九五年阿當.史密斯獎(及二○○二年諾獎)得主V.L.史密斯為他老祖宗的十尺高銅像揭幕。 阿當.史密斯紀念銅像位於愛登堡舊城中心Rayal Mile大街(High Street)近聖翟爾(St. Giles)天主教堂,在蘇格蘭舊海關大樓即當年史密斯辦公之所附近,與史密斯好友、哲學家大衛.休姆(他病故於一七七六年,是年《原富》出版)的塑像近距離相望。這座銅像立於約與人高的大理石底座之上,巍巍然,俯覽愛登堡的福思灣,象徵史密斯鼓吹通過海運進行自由貿易且面向其生地。史密斯身後腳下是一張鐵犁,身前則為蜂巢和置於其上的地球儀。「身後物」具史密斯主張以貿易取代農耕的含意(《原富》推翻法國經濟學家昆奈〔F. Quesnay〕國富源自農耕即土地的「重農主義」);「身前物」則顯示他致力勸人要辛勤工作及放眼世界。非常明顯,塑像的圖像,是史密斯力主追逐私利、自由貿易及分工合作的所謂「三位一體論」的體現! 在筆者看來,阿當.史密斯塑像前的蜂巢,含意深遠,因為這可追尋出史密斯經濟學說的「師承」。一七一四年,在英國「懸壺」的荷蘭醫生(據說擅長醫治憂鬱症及歇斯底里症〔三百年前已有這種「都市病」)孟德威(B. Mandeville, 1670-1733)寫了一本仍未絕版(新版今年一月發行)的書《蜜蜂寓言或個人要行、大眾利益》(《The Fable of Bees, or Private Vices, Public Benefits》),以「繁榮而邪惡的蜂巢」比喻人類社會,他指出「每隻蜜蜂都為貪念和色慾而忙碌,但整體而言,蜂群富裕且充滿活力……」。這對史密斯極具啟發性,《原富》揭櫫的分工及那段常被引述的名句:「我們有飯可吃,並不是屠夫、釀酒師及麵包匠有仁慈之心而是他們以此謀生……。」顯然出自《蜜蜂寓言》中「整個社會是建基於禮尚往來(reciprocal services)」基礎上。孟德威可算是史密斯的啟蒙老師(對孟德威學說有進一步興趣的讀者,請參考筆者寫於近二十年前的長文〈醫生與經濟學家〉(收台北遠景《經濟門楣》)。 愛登堡舊城區建築古舊,多年未洗刷,陰氣森森,筆者與內子二訪此塑像,一次在「晨光熹微」的清晨,街上了無人蹤,市容了無生氣;一次在黃昏,「華燈初上」,遊人如鯽,卻無熱鬧歡愉的氣氛……。這種環境,令「愛登堡鬼屋遊」吸引力大增,那天黃昏,但見一名作巫婆裝扮的少女,在阿當。史密斯銅像附近一處屋簷下向數十「團友」介紹「鬼的故事」,說得繪聲繪影,聽眾或嘖嘖稱奇或嘩然驚叫,如見鬼魅,煞有介事,氣氛甚佳;不數分鐘「女巫」便帶團訪鬼屋去也。看宣傳單張,團費竟達十一鎊;約四十年前,筆者有隨團「見鬼」的興致,但即使團費減至半鎊,亦嫌太貴,不能成行,以當年寄住青年宿舍(Youth Hostel),一宿不過數先令。信步浮想,恍如隔世 Filed under: 林行止 Tagged: 林行止